(德州学院 房东宁)
新兵集训第一天,班长攥着我的手按在训练绳上,粗粝的麻绳像锉刀般刮过掌心。“疼就喊出来,”他咧嘴笑,“这绳子和火场一个脾气。”
我咬牙忍着。父亲是消防员,我从小听惯了“坚持就是胜利”的训导。可当血泡磨破,汗水浸入时,我还是倒吸了口冷气。
班长松开手,摊开自己的手掌。那不像手,更像块老树皮——厚茧叠着伤疤,指关节粗大变形,一道深褐色疤痕从虎口蜿蜒到小指。
“十六年前,化工厂大火,”他轻描淡写,“手套烧穿了,徒手扒开烫红的铁门,救出三个孩子。”他握拢拳头,那些伤疤便聚成坚硬的结,“这双手再握不住筷子,但还能救人。”
集训第三周,我第一次进火场模拟训练。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高温烤得防护服发烫。慌乱中我撞在门框上,面罩移位,热浪瞬间扑在脸上。
是班长一把将我拽出,动作粗鲁却精准。他摘下面具,那张平日带笑的脸此刻严肃得可怕:“记住这种疼!真火场里,一秒就是生死!”
晚上他来找我,拎着药箱。给我涂烫伤膏时,他卷起袖管,小臂上布满网状疤痕。“热蒸汽烫的,”他说,“那次救火,水管爆了。”
我看着那些伤痕,忽然想起父亲夏天从不穿短袖。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——他换衣服时总是背着我,卫生间里永远有药味,还有无数个深夜,他被噩梦惊醒时压抑的呻吟。
“你爸的事,我知道。”班长轻轻说,“二十年前商场大火,他为了搜救被困群众,三次冲进火场。最后一次,天花板塌了……”
我低下头。这么多年,我一直怨恨父亲那张被火烧毁的脸,怨恨同学们叫我“怪物之子”,却从未想过,每一道伤疤背后,都是一个舍生忘死的故事。
结训前一天,我们参观消防历史馆。在英雄展区,我看见了父亲年轻时的照片——浓眉大眼,笑容灿烂。旁边的展柜里,静静陈列着他受伤时戴的头盔,焦黑变形,只有正面的徽标还依稀可辨。
班长站在我身边:“你父亲是我偶像。没有他,我不会当消防员。”
那一刻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我终于明白,父亲从不展示伤疤,不是羞于见人,而是不愿用伤痛换取荣光。那些扭曲的疤痕,是他与死神搏斗的见证,是守护生命的代价。
授衔仪式上,班长为我佩戴肩章。他握住我满是训练伤痕的手说:“从现在起,这些就是你的勋章。”
晚上,我拨通父亲的电话。当他嘶哑的声音传来时,我轻声说:“爸,夏天回家,我想看看您的伤疤。”
电话那端沉默了。良久,我听见他哽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