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中国消防救援学院 黄毅鹏)
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,阳光斜斜地照着,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觉便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巷子。巷子的尽头,便是一座小小的消防站。它红门紧闭,静悄悄的,像一头伏地休息的巨兽,收敛了所有的爪牙。我的目光,便落在门边那一个物事上——一个消防栓。
它委实算不得起眼,敦敦实实的铸铁身子,漆着醒目的红,却经不住风雨与时光磋磨,边角已露出深褐锈迹,像凝固的陈年血斑;顶上的小螺旋阀也锈得发黑,如沉默紧咬的嘴唇。它一半在温存日光里,一半在墙壁阴凉中,仿佛自城市诞生便在此处。细看又不像死物,倒像卸去甲胄的老迈骑士,虽沉沉睡去,微微佝偻的身形里,仍藏着不容置喙、随时可一跃而起的力量。
这静默的殷红桩子,像把钥匙蓦地打开记忆闸门。许多年前,我曾在旧城区边缘见过一场火灾。老旧木楼起火时,火势已极盛,那是种惊心动魄的活物咆哮,火焰从每扇窗、每道缝隙里奋力挣脱,扭动翻滚,如无数条赤红的痛苦巨蟒,要将黑夜撕碎、吞噬。
而就在这片狂乱的、毁灭性的光与热之前,立着几个身影。他们穿着厚重的、看来无比笨拙的灭火服,像古代披甲的武士,执着银色的水龙,毅然决然地,向那咆哮的巨兽迎头冲去。水柱撞在火上,发出“刺啦啦”的巨响,腾起大团大团的白汽,那仿佛是火在临死前发出的、最怨毒的诅咒。他们的脸,在蒸腾的热浪与明灭的火光里,是看不清的,只有一个凝然的、向前倾着的轮廓。那一刻,我心里并无英雄之类的宏大概念,只感到一种最原始的、对于毁灭的恐惧,与一种最纯粹的、对抗毁灭的意志,在这天地间进行着最惨烈的搏斗。那火的灼热,仿佛至今还能熨烫我的面颊。
眼前的消防栓冷而静,记忆里的火却热而狂。这冷热、动静之间,我不禁想起那群人,他们执掌着“冷”的静默待命,只为降服“热”的狂乱火情。他们的生活,该是极致紧绷的寂静,与爆发式忘我的嘶鸣交替而成。警铃不响的漫长时日里,他们在红门内,与这敦实铁器、光可鉴人的车辆一同待命。
这不禁让我想起一位消防英雄,他叫杨科璋,是广西玉林市消防支队的一名政治指导员。2015年5月,一栋民宅突发大火,他带领战友们冲入火场搜救。在浓烟滚滚的暗夜里,他们发现了一名两岁的女童,已然被灼人的高温与有毒的烟气熏得奄奄一息。杨科璋毫不犹豫地抱起了孩子,用自己的防火面罩护住了她稚嫩的口鼻。撤退之时,现场的能见度几乎为零,他不幸从尚未搭建完毕的救援通道踏空,自五楼坠落。当战友们在一楼找到他时,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让所有铁打的汉子都泪如雨下,杨科璋仰面躺在地上,双臂仍紧紧地环抱着那个女童,成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。孩子在他的怀中得救了,而他自己的生命,却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七岁。后来,人们在他的日记里读到“人民消防为人民”这样滚烫的字句。这哪里是简单的文字记录,分明是千锤百炼的责任与爱融入骨血后,刻在灵魂里的信念誓言。在生死抉择的瞬间,这份信念化作他护佑生命的决绝行动,他的牺牲,宛如一朵红莲,在烈焰的酷刑中,淬炼出不可逼视的圣洁。
我静静地离开了。走出很远,又忍不住回头。暮色四合里,那一点红色,已然模糊成一个小小的、坚定的斑点,像一粒深埋在城市肌体里的、不熄的火种,又像一朵在无边寂静中,正默默绽放的、火中的红莲。
后来的许多日子,每当我想起那枚锈迹斑斑的消防栓,想起那朵在烈焰中淬炼的红莲,心底总有一股力量在生长。再后来,当我站在消防站的红门前,穿上那身曾让我仰望的厚重灭火服,才真正懂了:那些年刻在心里的印记,从不是偶然的触动,而是命运递来的火种——它让我渴望成为守护的人,渴望接过那份与烈焰角力的勇气,渴望在需要的时刻,也能化作一朵火中的莲,用血肉之躯,为生命撑起一片不熄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