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之书
来源:第九届高校消防文学大赛入围作品    发布时间: 2025-12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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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中国人民警察大学 姜若函)

 

秋末的最后一抹银杏黄,悄然中,被冬日的寒风所取代,继续书写着那份纯白如雪的诗行。而我的枕畔,安放着的,却是一册靛蓝纯白封皮的《建筑防火设计规范》。这仿佛是我大学生活的某种隐喻——作为中国人民警察大学消防工程专业的一名学生,我的世界,似乎总在感性的诗意与理性的铁律之间,找寻着共通之处。

大学课堂,不同于初高中的理论学习,对我来说,它用一种崭新视角将世界抽丝剥茧。世界渐渐卸下它感性的外衣,冲淡表层色彩,裸露出内在质朴的骨骼。一条回廊,我看到的不是光影的灿漫洒散,而是严肃的疏散宽度与烟气扩散;一面墙壁,我观察的并非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,而是耐火极限与防火性能。我曾一度以为,这种专业的“祛魅”,便是成长的全部——用理性的面具看待问题,直到那天清晨。

那是一次假期实习,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的,真实而具体的接触“信念”二字。我跟随消防人员前一片沉寂过后的废墟,村落中最为平常的一处居所,火焰熄灭,留下的是满目疮痍。而我不是冲锋的战士,而是观摩者,更是“凭吊者”。

踏进现场的那一刻,空气刺痛着鼻腔,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气味,木材的焦香、布帛的苦涩、塑料的刺鼻,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、梦想燃尽后的余韵,相互交织,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拉进深渊,我奋力屏住鼻息,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天空的“绳索”向上。

“看这里”,班长的声音将我拉回思绪,“吊顶全部垮塌,说明现场温度极高。门窗的变形方向,暴露了火势的走向……”,我努力集中精神,不想放过这难能可贵的实践经历,跟随他的指引,理论知识与现场实证的碰撞,炭化纹路与构件损毁的交融……一切,就像一本被暴力翻阅过的、焦黑的教科书,每一个细节,都在印证或挑战着课堂理论。

然而,当独自驻足于这片寂静中,似乎有一股力量攫住了我。扭曲的冰箱,如同一具挣扎过后而沉默的骷髅,熔毁的电视机屏幕,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无声惊愕,而皮肤却仍能感受到悲凉背后尚存的温热。

此刻,我看见了它。

角落里,一个被水浸透的绘本,封面已模糊,安详地躺在灰烬里,在它的旁边,似乎是一只小兔玩偶的轮廓,虽残缺,但依然微笑。还有一只烧变形的塑料发卡,或许曾经别在某个小女孩的鬓边,伴随着她蹦跳的舞步,一闪一闪。

那一刻,眼眶忽然发热,严谨具化的公式、纷乱复杂的数据,那些冰冷的外壳,瞬间,被一种柔软的悲悯洞穿。我猛然醒悟,原来所学习的一切,不是为了征服“火灾”这个物理现象,而是为了守护那个看绘本入眠的温馨夜晚,守护那个有小兔陪伴的碎片日常,守护那枚发卡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简单快乐。

归去的路上,窗外,城市静谧而安好。而我当低头望向那双张开的手,虽微微颤抖,但这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欣喜——“火焰蓝”的底色,并非只有理性的冷峻之蓝。那“蓝”,是深海,是磐石,是星空,是灾难面前坚守的冷静与秩序,是承担责任与重担的永恒柔软与守护,是对生命与生活最深沉的爱与眷恋。

那天废墟里的气息,至今仍萦绕在我的记忆里。那本灰烬中无声的“书”,始终影响每一份平凡的我——一个守护者,心中既要装着永不偏差的标尺,也要为那些平凡而珍贵的瞬间,留下最柔软的一隅,在未来,用专业态度铸成盾牌,守护这人世间,那无数个值得被捧在手心里的、小小的“绘本”、“小兔”与“发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