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中国消防救援学院 秦思锐)
外婆不怕火,她说火是家里的一口人。
记忆里的黄昏,总是从外婆点燃那只旧煤炉开始。她划亮火柴,“嗤”的一声,一朵橙色的花便在昏暗中绽放。她总是弓着已不再挺拔的身子,用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,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光拢在掌心,像是在迎接一个初生的生命。煤块在炉膛里渐渐泛起暖红,如同熟透的果实,整个狭小的厨房便被这片安详的暖意温柔地包裹。“从前啊,没有电,火就是夜的眼。”外婆一边用火钳添煤,动作轻柔得像为婴儿整理襁褓,一边喃喃低语,“人要敬火,你敬它一寸,它敬你一尺。”那时的炉火,总是安分地待在它的方寸之地,用它温热的舌头舔着黝黑的锅底,将米粥的香气和人间烟火气,一同送到屋子的每个角落。
可我见过火不敬人的时候。
那个刻骨铭心的除夕夜,邻家孩童玩闹的炮仗,让一粒火星如叛逆的萤火,挣脱束缚,跃进堆满旧物杂物的角落。起初,只是一缕游丝般的青烟,袅袅婷婷,误让人以为是谁家灶上还温着年饭。可转眼间,温顺的表象被撕裂,火舌狰狞地探出头来,红得刺眼,竟将沉沉的暮色烫出一个焦灼的窟窿。随即,杂乱的脚步声、水桶刺耳的碰撞声、焦灼的呼喊与犬吠,交织成一张慌乱的大网。人影在跳跃的火光中晃动,如同上演着一出关乎存亡的皮影戏。幸而,那试图挣脱束缚的火,最终被一桶桶井水浇熄,只留下半堵焦黑断壁,无声地诉说着惊心动魄。邻居老奶奶瘫坐于地,浑浊的泪水划过满是沟壑的脸颊,她反复呢喃的不是财物的损失,而是后怕:“就差一点啊……就差一点就害了整条巷子的人……”那哭声在弥漫着焦糊气味的空气里颤抖,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。清冷的月光洒在濡湿的、尚存余温的灰烬上,将这一幕,深深地烙进一个少年的认知里。
那是我第一次明白,火会翻脸。
多年以后,当我坐在消防学院的课堂,面对那些精深的火灾原理时,才恍然领悟:外婆那些口口相传的朴素老理儿里,竟蕴藏着如此深刻的生存哲学。“炉前不放柴,人走火即熄”,这八个字,简朴如谚,却是一部被浓缩了的、与自然共处的古老经典。她说,“火在火该在的地方才是火,就像人在人该在的地方才是人。”这句话,在岁月的长河中沉浮、涤荡,渐渐显露出它璀璨的真义——那是一种“万物各安其位,天下方能相安”的和谐秩序,一种刻入骨髓的敬畏与分寸感。
今年清明归家,我兴致勃勃地向外婆展示现代化宿舍里的防火措施:电器用完必拔插头,这个习惯已如呼吸般自然;走廊墙壁上鲜红的灭火器,我能闭着眼在三十秒内准确找到并熟练操作;从宿舍到安全地带的每一条逃生路线,都已在脑海中绘制成清晰无比、永不迷航的地图。她眯眼看我手机里的照片,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摸着屏幕:“好啊,真好。”
窗外暮色渐合,家家灯火次第亮起。城市不再需要炉火取暖照明,但火还在——在燃气灶里,在电路上,在每一个疏忽可能酿成的灾难里。它依然是家里的一口人,只是换了身衣裳。
外婆说得对,火要敬。这敬意不是供奉,是让火永远在火该在的地方——在需要温暖时温暖,需要光明时光明,而不是在泪水浇熄的灰烬里,留下永恒的灼痕。
今夜,万家灯火如星海。每一盏亮着的窗后,都该有一个懂得与火相处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