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阳光学院 王烨）

消防队院子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，陈默收到了小学美术老师林秀云的来信。信很短，只说想请他当模特，完成一幅拖延了二十年的画。

陈默是队里的宣传干事，不出一线任务，但每天听着警铃长大。他的父亲陈光明曾是这座城市的消防英雄，十五年前在一次化工厂爆炸中牺牲，那时陈默刚上小学。

林老师的画室还和记忆中一样，空气中松节油的味道让陈默恍惚回到了童年。只是林老师的头发已花白，手上的斑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。

“你长得真像他。”林老师端详着陈默的脸，眼睛湿润。

画架上的画布还是一片空白。陈默问她要画什么，林老师只是微笑：“画一个瞬间。”

他们每周见面两次。陈默穿着父亲当年的旧制服坐在窗前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。林老师作画时很少说话，只是偶尔让他调整姿势。

一天下午，林老师突然问：“你还记得父亲吗？”

陈默努力回忆，但父亲的形象已经模糊，只剩下一些零碎片段：粗糙的大手把他举过头顶，胡子扎在脸上的刺痛，还有那总是带着烟味的气息。

“我记得他救过你。”陈默说。

林老师放下画笔，望向窗外：“不只是救过我。”

她讲述起那个被浓烟封锁的商场火灾，陈光明如何一次又一次冲进去，救出包括她在内的七个人。最后一次出来时，他的防护面罩给了被困的孩子，自己的脸被熏得漆黑，只有眼睛周围的皮肤是白的。

“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眼见到他。”林老师说，“后来在新闻上看到他的照片，总觉得那不是他全部的样子。”

陈默想起家里那张被母亲珍藏的报纸照片，父亲戴着勋章，表情严肃得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转圈的爸爸。

十月的一个雨天，画已近完成。陈默第一次看到画布上的自己——或者说，是父亲通过他的面容呈现的形象。画中人身着旧式制服，眼神既坚毅又温柔，背景是模糊的火焰与浓烟，但人物的脸上有光。

“这不是我。”陈默轻声说。

“也不是他。”林老师回答，“是我们记忆交汇处的那个人。”

就在这时，陈默的手机响了——队里有紧急任务，附近山林起火，需要所有人员支援。

陈默赶到现场时，火势已蔓延开来。他本被安排在安全区域做记录，但听说山腰有座养老院需要紧急疏散后，他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救援队伍。

浓烟中，陈默背着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艰难前行。热浪炙烤着他的后背，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。某一刻，他仿佛在火光中看到了父亲的影子，那个他只在照片和他人讲述中认识的人。

“小心！”一位队友猛地拉开他，一根燃烧的树干在他们身边轰然倒下。

任务结束后，陈默带着轻微的烟雾吸入伤回到队里。第二天，他照常去画室，却发现林老师不在，画架上蒙着白布。

画室管理员交给他一封信：“林老师昨天入院了，癌症晚期。她留了这个给你。”

信上，林老师告诉他这幅画的由来——原本是消防队委托她为牺牲的陈光明创作肖像，但她始终无法完成，因为她认为真正的英雄无法被静态的图像所容纳。直到看到陈默长大成人，她才有了新的想法。

“我画的不只是你的父亲，也不只是你，”信中写道，“我画的是所有选择冲向危险的人。你父亲救过我，而你继续着他的使命，尽管方式不同。”

陈默掀开画布，震惊地发现画中人的制服上多了一枚勋章——那是他昨天救援时佩戴的，被媒体拍下登上了早报。林老师如何在生命最后时刻完成了这一修改，他永远不得而知。

画布的右下角，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：“生命会熄灭，但光会传递。”

葬礼那天，消防队来了许多人。陈默没有哭，他只是站在那儿，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警铃声，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：“火会熄灭，但温暖会留在记忆里。”

回到空荡的画室，陈默坐在曾经当模特的位置上。夕阳透过百叶窗，在空白画布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，像极了父亲旧照片上的勋章条纹。

他拿起一支炭笔，在画布边缘轻轻写道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