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西安科技大学高新学院 白方宏锴)
爷总在黎明前摸灶,不是添柴,是用指腹摩挲灶壁那几块光绪年的老砖。砖被百年灶火熏得发黑,边角却比新砖硬挺,爷说:“火是存在的舌头,舔过的地方才知什么是实,什么是虚。”
爷是村消防的“活招牌”,从不说“救火”,只说“护灶”。灶房东角的消防桶,木底凹了,铁箍锈了,他却天天擦,桶沿“防”字被手指磨得发亮,像嵌进木头的魂。“灶缝不是漏,是存在给虚无留的透气口,”他蹲在灶前堵缝,黄泥掺碎麦秸,“堵死了,灶就成了闷死自己的棺材。”他把缝堵得只剩发丝宽:“够了——再宽,火钻空子;再窄,烟憋脾气。”那发丝宽的缝,是他给存在留的分寸。
有年春旱,村后坡草枯得一捏就碎。爷扛消防桶去坡上,不巡查,只在坡根埋柴草,隔三尺摆成“人”字,浅埋露半截。“火真来,这些柴先烧,”他踩实土,“烧出空当,就是村子的喘气地。”村里人笑他瞎忙,他不辩,每天去扶直歪掉的柴。后来真起野火,风裹火星扑村,那排柴草先着,火舌舔到空当就弱了。火灭后,爷蹲在焦黑地扒余烬:“不是柴有用,是火懂规矩——你给它指路,它不逼你走绝路。”
我十岁那年,偷拿煤油灯去柴房看书,灯芯烧着麦秸,火“腾”地起来。我要跑,被爷拽住。他冲进去,不扑火,只把油灯拎到空地,任火舔灯盏,直到油烧尽。“火急了就横,”他用火钳按灭灯芯,指节泛白,“你越扑,它越钻柴堆;给它敞亮地烧透,就没脾气了。”柴房烧了个角,他没骂我,只让我看灶膛:“火在灶里安稳,是灶给了框;跑到柴房,是你没给框——人心里的‘火’也一样,没框就烧得没边。”
后来我去城里,厨房是亮得晃眼的不锈钢,消防栓红得刺眼,却没灶房的魂。小区楼道堆着纸箱挡消防栓,物业贴条没人动。我找块木板,写“纸箱挡的不是栓,是存在给你留的退路”,钉在纸箱上。三天后纸箱没了,木板多行字:“谢了,这退路得留着。”
去年回老家,爷腰弯得更厉害了,拄着枣木拐还往灶房跑。灶膛火不旺,他慢悠悠添柴:“余烬别扒太急,”他把余烬扒出小坑,“芯子里还暖,捂得好,明天添柴就着;扒狠了成死灰,再点就难。”我指尖碰温热的灰,忽然懂了——他护的不是灶火,是存在的“余温”:没烧透的柴、没散尽的烟、没堵死的缝,都是存在没说透的话,得细听慢护。
爷的消防桶总盛半桶水:“这水不是给火备的,是给心备的。”邻村王大爷因儿子不回家喝了农药,爷背着他跑医院,鞋都掉了。回来后,他把桶里的水倒进灶膛,火“滋啦”冒白汽:“人心的火比灶火烈,灭它的不是水,是让它知道,存在还有暖的地儿。”他煮了小米粥,盛一碗放灶台:“等他回来,喝口热的,就知活着最实。”
今年清明,我拆两块老灶砖带进城,放阳台。夜里煮茶,砖上烟火气还在,像爷的声音:“消防桶盛的不是水,是有限的人,对无限隐患的敬畏。”城里日子快,人都追着“存在”跑,却忘了留缝——有人追名忘本,像把灶火拨太旺烧了自己;有人逐利丢良心,把消防桶当摆设,火来就慌了手脚。
前几日小区电线老化起火,消防员来的时候,消防栓被杂物堵了,水没浇到火根。我想起爷的灶缝:“存在的漏洞从不是突然破的,是你天天视而不见,才让虚无钻了空子。”
现在我也学会摸砖,摸砖上的纹路,像摸存在的脉络。爷没读过书,却懂真义:所谓消防,不是跟火斗,是跟存在的“疏”斗——疏了灶缝就补,疏了人心就暖,疏了退路就留。“烟火气不是装饰,是存在的呼吸,”爷的话又在耳边,“防住烟火的乱,就是守住呼吸的匀;守住呼吸的匀,就是守住存在的实。”
原来消防的终极,不是灭尽虚无,是在虚无里护那点实;不是堵死所有缝,是在缝里留那点暖。就像爷的灶,烧了百年,砖没碎,缝没裂——他知道,存在的真味,不在无缝,在知缝;不在无火,在护火。我们活着,就是在自己的“灶”前,添一把柴,堵一道缝,留一口气,让那点烟火气,在虚无的风里,烧得稳,烧得暖,烧出存在的真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