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影
来源:第九届高校消防文学大赛入围作品    发布时间: 2025-12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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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潍坊理工学院 高广泽)

 

我的父亲,是一名消防员。

在我的记忆里,父亲总是忙碌的,对于父亲的印象似乎只有一个背影,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,而他的容貌我早已记不清楚。

那是我五岁的生日。烛火刚刚熄灭,一个电话铃声便像一道锐利的闪电,划破了所有的温馨。父亲瞬间起身,他的动作快得像一种本能。那件挂在门后的外套,被他一把抓起。巨大的委屈将我淹没。我跑到房间,将门反锁,用这幼稚的壁垒对抗他的离开。母亲的劝慰在门外显得那样遥远。这时,父亲轻轻叩门道:“娃子,你不是总想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么?等我回来就带你去,好不好?”这话让我心头一热,几乎要开门,可那点可怜的自尊,却将我牢牢钉在原地。父亲无奈离去,谁曾想这一别竟是永诀。从此,父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,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和那句轻飘飘的“承诺”。

年幼的我懵懂不知死生之隔,总以为父亲是去了母亲所说的“美丽的国度”,日日盼着那个“承诺”兑现。而日升月落,希望也蜕变成了绝望。家中父亲的痕迹在悄悄淡去,唯有母亲深夜里的泪水,是那般真实而滚烫。我固执地认定父亲抛弃了我们,便将那个“承诺”狠狠埋进心底,思念渐渐变成怨恨。这怨恨像块冰冷的顽石,沉甸甸坠在心头许多年。我不再提起父亲,甚至当同学们炫耀父亲的陪伴时,总会刻意撇撇嘴,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——仿佛在说:我才不稀罕。

直到我十二岁那年的一个下午。

我在家里储物间翻找旧书,无意中碰落了一个藏在书架后面的、布满灰尘的铁盒。好奇心驱使下,我打开了它。

里面没有新奇的物件,只有几枚勋章,一张略带焦痕的我的照片,和一张被小心保存的、已然泛黄的报纸。

报纸的头版是一则醒目的新闻报道,黑白的照片上,是浓烟滚滚的房屋,和一个被同事们搀扶着、背影踉跄的消防员。巨大的标题刺入我的眼帘——《烈火英雄逆行而上,壮烈牺牲护民平安》。

我呼吸一滞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我颤抖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。报道详细记录了那场火灾的惨烈,以及我的父亲,为了搜救被困在火场深处的居民,三次冲入火海,最终因房屋坍塌而英勇殉职的事迹。文章的最后写着,他的遗物里,一直贴身放着一张照片,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“答应娃子,带他来队里看看。”

我急忙看向照片背面,那一瞬间,世界寂静无声。所有的误解、怨恨,在那行字面前,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,消融殆尽。原来,他从未忘记那个承诺。原来,他去的不是什么“美丽的国度”,而是一片吞噬生命的炼狱。原来,他留给我的那个背影,不是决绝的离去,而是义无反顾的冲锋。

泪水模糊了视线,大颗大颗地砸在泛黄的报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我不是被他抛弃的孩子,我是他深爱着的儿子。那个我一直怨恨的、模糊的黑色背影,在泪光中第一次变得如此清晰、高大,仿佛一座山岳,承载着责任、爱与牺牲。

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间门口,她静静地望着我,眼中含泪,却带着一丝释然。她轻声说,“他常说,等他休假,一定要带娃子去看看他救人的地方,告诉他,爸爸为什么必须离开。”

我紧紧攥着那张报纸,痛哭失声。多年来的心结,在真相与泪水之中,被彻底冲刷开来。

后来,母亲带我去了父亲的消防队。父亲的战友们带我参观了他曾经生活、战斗过的地方。一位资历很老的班长,红着眼眶摸着我的头,说:“小子,你爸爸是我们这里最棒的兵,他临走前最后一句话,是托我们告诉你……对不起,爸爸食言了。”

我站在父亲曾经奔跑过的操场上,望着车库门,仿佛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,穿着厚重的消防服,正转身,逆着人流,奔向他的战场。

这一刻,怨恨荡然无存,思念也有了归处。我终于理解了那个背影的全部重量。它不再是离别的象征,而是牺牲、责任与如山之爱的注脚。它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生命里,成为我成长路上永不熄灭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