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泉州工艺美术学院 刘家旭)
元祐六年,杭城,夜。
太守苏轼,字子瞻,方从一场酒宴归来,带着三分醉意,七分忧思。是夜,星汉灿烂,风却干燥得紧,刮过街巷,仿佛带着火星。他忧的便是这火。自开浚西湖,引金沙涧活水,又效仿京师潜火军,立了望火楼,备了瓦筒水枪,这杭城的“火事”方才安稳了些。然,天威难测,人力终有穷时。
“但愿今夜无事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步入府衙后园,月色下,一株老梅疏影横斜。他酒意上涌,倚树而憩,恍惚间,似有铁马冰河之声破空而来,又似有百千个焦急的声音在呼喊。眼前一花,月色、梅影、古朴的亭台楼阁,竟如水墨画般被一股无形之力揉碎、重组!
再睁眼时,苏轼惊得酒意全消。
他仍身处一城,却是一座闻所未闻的“不夜之城”。高楼林立,如刀削斧劈,直插云霄。路上没有马车,只有无数铁皮盒子奔走如飞,其速骇人。更奇的是,夜如白昼,全凭那些悬于空中的“琉璃珠子”发着清辉。
“此……此是何处幻境?”
正惊疑间,一阵刺耳的锐鸣自远而近,其声尖利,催人心魄。只见一辆通体赤红的“铁兽”,头顶闪烁着红蓝异光,咆哮着从他身侧风驰电掣而过。车上端坐数名“甲士”,身着藏青色的奇特“戎服”,面容沉肃。
还未及细看,又一辆、再一辆……数辆赤红铁兽组成一道洪流,向着同一方向疾驰。远处,夜空已被映得一片狰狞的橘红,浓烟滚滚,直冲天际。
“走水了!”这是苏轼脑海中唯一的念头。这火势之烈,比他生平所见任何一场都要凶猛。他来不及思索自己身处何方,只凭着那份太守的本能与责任,随着奔跑的人流,朝着火光之处赶去。
越近,热浪越是灼人。只见一栋高可参天的巨楼,半边已成火海,黑烟中,无数火舌如赤龙狂舞,贪婪地舔舐着一切。楼下百姓惊呼奔走,面带惶恐。
苏-轼心头一紧,暗道:完了!如此高楼,便是他打造的瓦筒水枪,引西湖之水,也断然浇不到顶!这……这已非人力可为!
然而,接下来的一幕,却彻底颠覆了他千年的认知。
只见那些“藏青甲士”甫一到场,便行动如风,配合默契,毫无慌乱。一人立于车前,口中发出指令,调度全局,有条不紊。数名甲士自“铁兽”腹中掣出一条条粗壮的“巨蟒”(消防水带),其口径之大,远非他的竹管瓦筒可比。另一辆更为奇特的铁兽,竟伸出一条钢铁长臂,如传说中的神人臂膀,托举着两名甲士,稳稳地升至半空,直抵火源核心!
“那……那长臂是何物?竟能与高楼齐肩?”苏轼骇然。
还来不及惊叹,只听一声令下,数十条“巨蟒”口中同时喷涌出滔天水龙!那水势之猛,如钱塘江潮,挟万钧之势,直扑火魔。水龙到处,烈焰退避,浓烟渐消。而那升腾于空中的钢铁长臂上,甲士更是勇不可当,手中的水枪如偃月刀般挥洒自如,对着火舌最盛之处猛烈冲击。
苏轼看得痴了。他想起了自己的潜火队,那百十号人,提着瓦罐,奔走在街巷,用水枪、火钩与烈火搏斗。那景象,与眼前这“神兵天将”的阵仗相比,简直如同稚子戏耍。
他看到,有甲士背着奇特的“葫芦”(空气呼吸器),冒着滚滚浓烟,义无反顾地冲入火场。片刻之后,他们或背或抱,救出了被困的妇孺。百姓的哭喊变成了感激的欢呼。他看到,无人推车取水,那赤红铁兽似有无穷之力,源源不断地将水龙射向高处。他这才明白,脚下似乎有无数他当年铺设的“瓦筒”的后代,为这些铁兽输送着生命之泉。
大火,在这股磅礴的力量面前,终于节节败退,露出了熄灭前的颓势。
苏轼站在人群中,长吁了一口气,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。他抚摸着自己的衣袖,那宽大的袍袖,在这片天地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。他想起了自己在杭州疏浚西湖,是为了“汲水之便”;改造水管,是为了“供水之捷”;建立队伍,是为了“救火之人”。
千年过去了,方法已是天壤之别,但这“为民”的内核,这向火而行的勇气,却是一脉相承,从未改变!
他的潜火军,与眼前的火焰蓝,跨越了千年的时空,在这一刻灵魂交汇。他笑了,笑得释然,笑得欣慰,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。这盛世,百姓安居,有如此神勇的力量守护,他这个“老父母官”,还有何忧?
一阵清风吹过,带着梅花的冷香。苏轼猛然一颤,睁开双眼,发现自己仍身处府衙后园,依旧是那轮宋时的明月,那株傲骨的寒梅。
原来,竟是一场大梦。
可梦中那撼人心魄的赤红铁兽,那直上云霄的钢铁长臂,那勇不可当的藏青身影,却清晰如昨。
他站起身,望向杭城的万家灯火,眼中不再只有忧虑,更多了些深邃的笑意。他提起笔,在月下挥毫,写下了一阕词,题名《水龙吟·梦会千年后潜火军》。
词曰:
“铁兽奔雷,长臂擎天,星夜赴汤。琉璃世界,火龙肆虐,吞天万丈。遥想当年,瓦筒竹枪,怎比今朝强?见神兵天降,排云破浪,万民护无恙。”
“千年一梦,初心未忘,丹心共壤。青史留名,非因诗酒,只为此方。待得他日,海晏河清,再与君共觞。敬向火行者,古今一样,铁骨映红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