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中莲
来源:第九届高校消防文学大赛入围作品    发布时间: 2025-12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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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南京邮电大学 王文慧)

 

那火,是先从记忆里烧起来的。

 

我幼时住过的大杂院,家家户户屋檐挨着屋檐。男人们抽着烟闲聊,女人们生火做饭,孩子们在晾晒的衣物间追逐。空气里混杂着煤球味、饭菜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让我不安的气味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朽木、油污和岁月混杂后被夏日骄阳烘焙出的易燃气息。夏夜里,老人们摇着蒲扇絮叨“小心火烛”,那声音混着蝉鸣,像一道微弱的符咒贴在夜幕上。那时我不懂,这寻常烟火人间里,竟潜伏着一头能吞噬一切的巨兽。

 

直到一个冬夜,巨兽醒了。

 

尖锐的警铃撕裂沉寂。我趴在窗玻璃上,看见北面天空被映成诡异的橘红色,浓烟如恶龙翻滚升腾。大人们惊慌跑动,提水桶、抄家伙,脚步声杂乱。那是我第一次感到“火灾”从课本里跳出来,变得如此具体可怖。它张着灼热的巨口,不仅要吞没砖瓦梁木,更要吞噬人们积攒了一辈子的家当与记忆。

 

多年后,我走进消防队,才真正看清那些迎向巨兽的身影。他们太年轻了,脸庞带着稚气,眼神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他们的世界被分成两种状态:等待时的“静”,出征时的“动”。

 

静时,车库里的红色战车漆光瓦亮,水带卷得整齐。空气里有器械的金属味和消毒水味。他们学习、训练、打磨装备,将身体与意志淬炼成最敏锐的状态。那份安静,是一张拉满的弓,弦已绷紧。

 

动时,雷霆万钧。警铃骤响,无论正在吃饭、酣睡还是给家人写信,他们都会像子弹般弹出。沿钢杆滑下,战斗服在奔跑中已套上一半,跳上战车,一切在几十秒内完成。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,快得来不及思考恐惧,只留下义无反顾的背影。

 

我曾抚摸他们换下的防火服,上面没有勋章,只有烈火的焦痕、水渍的沉重,以及洗不掉的烟火与汗水味。这气味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诉说着战斗的惨烈。一位脸庞熏黑的老班长摊开布满硬茧的手掌,平静地说:“我们的手,是用来握水枪的,也是用来从火里往外‘抢’人的。”

 

“抢”字道尽了分秒必争的急迫,蕴含了从死神指缝夺命的决绝。那一刻我明白,英雄并非天生无畏。他们同样畏惧灼痛,眷恋生之美好。伟大在于明知前方是炼狱,依然选择负重前行。防护服裹住的也是一颗会害怕的凡人之心,但这颗心在灾难面前焕发出神性光芒。

 

这光芒,让我想起火中莲。

 

佛典云,火中红莲,出于浊世,清净无染。消防员便是人间的火中莲。当火焰试图将一切化为焦土时,他们逆流而上,以血肉之躯为屏障,在最绝望的灾难现场绽放出最壮丽的人性之花。这花以勇气为瓣,以责任为蕊,以对生命的尊重为根茎。

 

离开时,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。红色战车静静停着,像休憩的巨兽等待下一次出征。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每扇窗后都是一个安宁的家。这份我们习以为常的安宁,正是由另一群人的守护换来。

 

夜色温柔,人间静好。我知道,在看不见的地方,永远有一群“火中莲”在绽放。他们用每一次冲锋诠释生命的价值;用被烟火熏黑的面容,照亮这个时代最伟岸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