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湖南城市学院 李叶）

李大力是被喉咙里灼烧般的干痛弄醒的。窗外天光未亮，宿舍里一片寂静，只有战友们深浅不一的呼吸声。他吸了吸鼻子，头重脚轻的感觉让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感冒了。

南方的冬天，湿冷像细密的针，能穿透厚厚的作战服。昨天一场对物流仓库的长时间扑救，水淋透了全身，寒风一吹，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他轻手轻脚爬下床，在一排黑色水壶里摸出自己的那个，走到饮水机旁。

“咔哒。”热水流入杯中，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，带着一股暖烘烘的漂白粉味道，扑在他脸上。这味道此刻闻起来竟有些许安心。他吹了吹气，正准备凑上去呷一小口……

“叮铃铃——！”

尖锐急促的警铃声如同利刃，瞬间劈碎了清晨的宁静。宿舍里条件反射般的身影骤起，刚才还沉静的空气立刻绷紧。

“阳城高速入口，多车追尾，有人员被困！一班，出动！”队长的吼声在走廊回荡。

李大力毫不犹豫，将水壶往桌上一顿，那杯晃动的热水漾出一圈涟漪，他像一道箭矢冲向车库。警笛响起，消防车撕裂寒冷的空气，疾驰而去。座位上，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，脑子里闪过那杯没来得及喝的热水。

救援现场一片狼藉，冰冷的金属扭曲在一起，几乎看不出汽车原本的模样。李大力和战友们用破拆工具与时间赛跑，汗水混着灰尘从额角滑落，他喉咙的疼痛在全神贯注的工作中被暂时遗忘。直到最后一个伤员被抬上救护车，他才感觉手脚发软，牙齿都在打颤。

回到队里，已是午后。被汗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，又冷又黏。疲惫像潮水般涌来，他现在只想喝点热的东西，暖暖几乎冻僵的身体，再好好休息一下。

他再次拿起那个黑色水壶，走到饮水机旁。按下热水键，熟悉的水流声响起。这一次，他稳稳地接了大半杯，热气再次升腾。他捧着这杯“续上”的温暖，慢慢走回桌边，小心翼翼地放下，准备去换下这身湿衣服再来享用。

手刚碰到舒适柔软的干净衣服……

“叮铃铃——！”

警铃再次毫无预兆地炸响。

“益城小区居民楼，厨房起火，内有老人！一班，快！”

没有丝毫迟疑，李大力再次冲向车库。转身的刹那，眼角的余光瞥见桌上那杯热水，孤独地冒着最几缕热腾腾的白气。

这次是场小火灾，处置迅速。但清理火场，确保没有复燃可能，也耗费了不少时间。

一切结束后，李大力靠在居民楼单元门门口，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，感冒的症状全面反扑，鼻子完全堵住，头也一阵阵发晕。他喉头微动，想咽咽口水缓解喉咙的干痛，但是喉咙像两片生锈的金属相互摩擦，一丝缓和的余地也没有，反而还忍不住咳嗽起来。他边咳边想起宿舍桌上那满杯的热水，苦笑了一下。

意识在疲惫与病痛中有些模糊，眼皮沉重得只想就此合上。就在这时，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
他勉强睁开眼，模糊的视线中，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罐头瓶子被塞到了他手里。瓶壁很厚，只有一股微弱的温度，却烫得他微微一颤，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它。

他猛地抬头，只看到一个略显佝偻、穿着深色棉袄的背影，正快步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，脚步有些匆忙，像是生怕他追上来拒绝。

李大力愣住了，低头看着手中的瓶子。普通的罐头瓶，标签被仔细地剥去，瓶盖拧得紧紧的，满满一瓶热水，晃不动，也几乎看不到水位线。透过厚厚的玻璃，一股暖意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手上。

他没有立刻喝，而是就那样捧着，感受那扎实的温度一丝丝渗入他疲惫的掌心，驱散着积累了一整天的寒冷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缓缓地拧开罐头瓶的盖子，将瓶子递到嘴边，轻轻地、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。

水温正好。

一股暖流从容地滑过干涩的喉咙，涌入胃里，再将暖意冲刷到四肢百骸。他闭上眼，长长地、满足地舒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