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湖南城市学院 胡映洁）

丘峦的雾霭里，晨风揉碎了绵软的云絮，一把抛向澄澈的天。我踩着露水，追逐着白絮，爪垫碾过土的软，鼻尖绕着松叶与苔藓的苦。蝴蝶翩飞，当我跑上山坡上时，我停在了一块大石头上，舔了舔爪子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到来。  
    直到那缕烟爬上天空。
    起初淡得像晨雾，缠在杉树顶上不肯散。我甩了甩我长长的尾巴，风里飘来焦味，草木蜷成了灰，墨色浸漫了青翠的山，橘红色的舌舔着灌木，噼啪声震得耳尖发颤，灰色的尾巴在身后急促扫动，往烟浓处跑去。 
    滚烫的石子烙得我的爪子生疼，浓密的黑烟让我近乎喘不过气来，可我不敢停歇。我怕那个男人也像我不称职的父亲一样消失不见。无数人影逆着烟，往火里去，橙色的制服被火星划出焦痕，他们背着沉重无比的装备，有人扛着水带在陡坡上打滑，膝盖磕出红印仍步步向前；有人徒手拨开燃着的枝桠，掌心被燎得通红，却死死按住窜起的火舌；有人跪在地上用灭火拍猛击余焰，汗水混着黑灰在脸上冲出沟壑。喊声、风声、火啸声织成密网，将我笼罩。我在人群里疯跑着找他，终于看见了那个清晨总会给我喂食的男人。
    焦土爬上了他的衣角。他的睫毛凝着黑灰，呼吸道被浓烟呛得泛红，可却不曾松开手中的水枪，正顺着火势精准扫射。额角的汗混着灰，沿着黝黑的皮肤往下淌，可他却不管不顾，先扶住了一个己经腿软的年轻人，把水壶递过去，声音沙哑却温柔：“好好休息一下。”
    我蹲到他脚边，轻轻去咬他的裤腿，抬起头，摇着尾巴望着他。他注意到了我，低下头摸了摸我的头，指尖带着草木的灰，手套上带着烟火味，我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手，他却把我抱了起来，把我交给了那个年轻人，用坚定又充满力量的声音，笑着说：“小林，你带着这小东西先下山，这小家伙可是老肖的唯一的命根子，这里是咱们的战地，守不住这片青山，就对不住老百姓，这里就交给我们！”年轻人眼眶泛红，说：“万队长，希望你们一定要凯旋啊！”他笑了笑，转过身向我们挥了挥手，毅然向着烟火里走去。红色与黑色，风声与喧闹汇成了这个世界，只有他沉默地向火光里走去，橙色汇成了绿色的护城河。   
    那天的火终于退了，山还在，树也还在，可他却不在了。当他们把他抬下来时，他已经不成样子了，像当年我在云南的父亲肖方一样。   
    后来，我跟小林住在了山脚下，还是每天追逐着光点……看松叶抽新绿，苔藓漫石阶。我常蹲在山坡的石头上，看远处的山坳，等待着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人。树长得更高了，绿得滴得出水，像块温润的玉。    
   风过的时候，我总觉得有两个身影在我身边，一个在前，一个在后，踩着松针，守着青绿，也守着未说出口的牵挂与担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