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广西大学 罗晓婷)
当范耳把下一片黑色的江浪推到碎石滩上时,月亮刚好站在了最高点,这是他牺牲的第十天。
那场咆哮了好几天的山火,在第三天时吞没了范耳和三位队友的生命。浓烈的烟火将他们层层包裹,高温卷起的沙尘打在面罩上,划出尖锐的摩擦声。最后范耳倒下,用身体砸向草地震起的风压灭了生命中最后一朵火光。
再次睁开眼睛时,范耳正在漂流。他懵懂地看看四周的水,向湛蓝的天空伸出手,直到看到手掌形状的水波边缘正在太阳光下闪耀和流动,他才确信自己变成了江河的浪花。
“范耳!”
云朵背后飞来一声没有轮廓的呼唤,跃到枝头上时才留下一些摇摆的痕迹。范耳感觉到这声呼唤正在靠近自己,在自己水状的身体撞出一阵阵波浪。
“是我啊!”
队友!是队友!
在这片杳无人烟的深山里,大风和江河奔腾于峡谷和河岸,像肆无忌惮的孩童那样,卷起层层叠叠的落叶抛向空中,用细细碎碎的石头堆砌出城堡。忽然,最高的那颗大树开始唱歌,最白的那朵云开始吟诗,他们四人才知道彼此都已幻化为这座山的一部分生命。
这十天里,四人总是选择那块月光最柔软的岸边,紧挨在一起,一浪一风一树一云畅快聊着生平的一切。朦胧的月光随着呼吸轻轻浮动,大山终于用温热的脉搏哄睡了这些勇敢的心灵。
鱼群跃出水面时撞碎的水珠坠落在阳光里,滚动的叮当声叫醒了沉睡的范耳。他睁眼看到空中向后飞翔的鸟群,想到了后视镜里目送自己离开的妻子和女儿,想到了被山火逼着往外跑的居民。
他前进的方向总是与要保护的人相反。
他已经不能回到队伍,也永远失去了作为“人”的生命,可是他依然存在着,在江河的意识里。难道他们永远在这里自娱自乐,难道生前的责任和身份永远只是如今的一笑而过吗?
第十一天的夜晚,尤其安静。
四个人默契地知道彼此的心思,所以在一言不发中,无声地共鸣了一切。他们用新的身体永存在逝去之地,再也不用为突如其来的警铃声抛下难得的睡眠,再也不用为高强度的训练擦上熏鼻的药酒,再也不用为每一次逆行做足也许不会再回家的心理准备。可是,他们也永远不会为珍爱与呵护的一切创造出价值了,永远不会在浇灭灾难后因铺天盖地的感谢和欢呼而心生澎湃。
这样的永生,又有什么意义?
“回家看看吧!”
“用这个模样回去啊?”
“有啥不可以,这样方便多了。”
白云载着一滴江水、一片树叶、一撇凉风,飘向曾经的家。还没飘到这座安放着牵挂与归属的城市,就已经在远处嗅到了熟悉的记忆。他们激动地提起鼻子、竖起耳朵,在清凉的空气里捕捉温暖的饭菜香味与声音,家将他们越拉越近。
突然,城市的地面上有一块灼眼的红色,红色把夜空撕出一个散发出焦臭味的窟窿,还在不断扩大。
“着火了!”
“怎么还没人发现?”
“咋办!?”
火堆是从地下街道漫出来的,看来极可能是线路老化的问题。范耳朝火堆蔓延的方向观察,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怀抱小猫的残疾老人。
“我下去拖延时间,你们快回去想办法。”
“你注意安全!”
化身为风的队友往地面飞去,把即将吞噬老人的烈火往反方向吹,引到无易燃物的空旷区域。范耳和两个队友回到山里,队友用自己的身体吸足山中的水气,准备回到城市救火。
“范耳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范耳看看广阔的江面,更加坚定了内心的选择。
“你们先走,我断后!”
云朵飘到城市上空抛下雨水,树叶围绕在火堆边缘,用蒸腾而出的水汽增加空气湿度,通过降低周围区域的温度来抑制火势。
此时,范耳正在分流庞大的透明身体,从城市的角角落落向火源聚拢,汇成一道水柱。源源不断的水流很快浇灭了大片烈火,范耳看到云朵队友越来越稀薄,树叶队友已经枯萎,而清风队友早已无迹。
在最后一滴江水随热浪蒸发的前一刻,范耳听到一声喵呜。他抬起头,看到曾经保护过的人们提着水桶和灭火器,向这边赶来。
用第二次生命,再浇灭一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