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光里的蓝
来源:第九届高校消防文学大赛入围作品    发布时间: 2025-11-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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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 温雅菲)


这双手,如今是认得火了。


拇指与食指的指腹,总带着些洗不去的、烟火燎过的微黄痕迹,像一枚被岁月熏黄的旧叶。掌心摊开,那些粗粝的纹路里,仿佛还嵌着昨夜那场仓库大火里,救出的孩童在我臂弯蹭上的、混合了泪水和烟灰的咸湿。这双手,曾经是握不稳一杯热茶的,如今却能在这午后寂静的日光里,稳稳地接住这一捧没有重量的、暖烘烘的光。光是驯顺的,安静的,它没有火那种咆哮的、吞噬一切的脾性。


火,我却是用骨头去认的。


第一次冲进那片炼狱,是怎样的光景,倒有些模糊了。只记得那热,不是扑面而来,是像一堵烧红了的、流动的铁壁,直直地压进你的肺叶,要把每一次呼吸都拧成滚烫的钉子。眼睛是失效的,浓烟翻滚,如同泼翻的墨汁,里面却翻腾着无数条猩红的、妖异的火舌。世界的声音坍缩了,只剩下火的咆哮,一种低沉的、永无止境的怒吼,其间夹杂着木材凄厉的爆裂,和某种看不见的结构在痛苦中呻吟、垮塌的闷响。那时,我的这双手,在厚重的防护手套里,是冰凉的,僵硬的,死死攥着水带,仿佛那是悬在万丈深渊上唯一的一根绳索。


后来,这双手便记住了火的千百种面孔。记住了民居里油锅蹿起时,那一种急躁的、带着饭菜焦糊气的火;记住了厂房里电路短路时,那一种爆烈的、迸着幽蓝电弧的火;也记住了山林大火在风中连成一片,像一头直起身子的、疯狂的巨兽,舔舐着天穹时,那种令人心悸的、洪荒般的火。每一场火,都是一次对感官的酷刑与重塑。鼻腔里,是洗刷不掉的焦糊味,混合着水汽蒸腾的、湿漉漉的尘灰气,有时,还有一些更沉重、更不愿去细辨的气味。耳朵里,即使在万籁俱寂的深夜,也常常会幻听那一片轰响。


然而,说来也怪,最教我刻骨铭心的,却并非火的狂暴,而是它在被征服那一刻,所呈现的寂静。


那是一次商场大火的尾声。明火已被压制,只剩下些残烟,在破败的穹顶下,有气无力地缭绕。我们进行最后的排查,水靴踩在漫过脚踝的、漆黑的积水里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、寂寞的声响。强光手电的光柱,像一柄利剑,劈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照亮那些被烈焰舔舐得扭曲变形的钢架,它们像史前巨兽的骨骸,以奇诡的姿态凝固在那里,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。


就在这一片死寂的、水与火搏杀后的废墟上,我的光柱,无意中扫到了一隅。


那是一面半塌的隔墙,墙皮已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丑陋的砖块。就在那一片狼藉之中,竟有一幅印刷的画,奇迹般地残留了一角。画上,是一轮极其圆润的、金黄色的太阳,阳光是线条状的,画得有些稚拙,却异常明亮。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小身影,正向着那太阳伸出手去。画的其余部分,已被烟火熏得黢黑,唯独这一角,这一轮太阳和那个小小的身影,在电筒光的照耀下,鲜亮得刺眼。它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,仿佛周遭一切的毁灭都与它无关。它只是存在着,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与明亮,存在着。


那一刻,我这双被高温灼烤过、被瓦砾磨砺过、早已麻木的手,竟微微颤抖起来。我几乎想伸出手指,去触碰那画上的阳光,想感受那上面是否还留有一丝人间的暖意。这幅残画,比任何冲天的火光,都更有力地击中了我的心。我们与火搏斗,我们迎向毁灭,我们满身污秽地站在这废墟中央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为了让这样一轮笨拙的、画在墙上的太阳,能够继续照耀;为了让那个画中的小人,能够永远保有她伸手向上的梦想么?


火,是极致的毁灭,是万物归于一炬的狂怒。而我们,我们这些迎着它走去的人,衣衫是湿透的,脊背是滚烫的,脸上混合着汗与泥,唯独眼神是清亮的。我们走入最深沉的黑暗,是为了截断那通往毁灭的路径;我们承受最极限的高温,是为了让更多的人,能安然享有像此刻我手心里这样,一碗平常的、不烫手的阳光。


远处,似乎隐隐传来了消防车的警铃声,由远及近,清越、急促,像另一把划破这宁静午后的光之利剑。我掌中的日光微微一颤,仿佛被那声音惊扰了。我轻轻合拢手掌,将那一片暖意握在掌心,站起身。


铃声,是另一种形式的“火”。它召唤着我们,再一次离开这安宁的光明,奔向那未知的、灼热的黑暗。


我走向那集结的声响,背对着满院的阳光。我知道,我的脊梁,此刻正映照着一片辉煌。那是我刚刚捧过的,如今又要去守护的,人间的光。


(指导老师:刘志永)